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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聪明作斗争的人

惠洪命运启示录
分享时间:2009年10月11日 16时13分(原文时间见文尾“稿源”) 浏览386人次 【 】 【打印

传说苏东坡有一首《洗儿诗》:“人家养子望聪明,我被聪明误一生。但愿生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”这当然是激愤的话,但也可以说是经历多次打击后对人生态度的反省。在中国古代文化中,聪明是一种错误,一种人格缺陷,甚至是一种性格悲剧。倘若你比同侪聪明,就有可能遭到嫉妒排挤从而导致孤立;倘若你比上司聪明,就有可能遭到冷遇封杀甚至打击迫害。所以,自从那位“露才扬己”的屈灵均沉于汨罗之后,后世的聪明人便从庄子那里找到“绝圣弃智”的护身符,时时警惕乃至千方百计与自己的聪明作斗争。于是便有了徐青藤的惧祸发狂,郑板桥的难得糊涂,以及“但愿生儿愚且鲁”的无奈和辛酸。于是无知和装傻便成了更伟大的聪明。

传说苏东坡有一首《洗儿诗》:“人家养子望聪明,我被聪明误一生。但愿生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”这当然是激愤的话,但也可以说是经历多次打击后对人生态度的反省。在中国古代文化中,聪明是一种错误,一种人格缺陷,甚至是一种性格悲剧。倘若你比同侪聪明,就有可能遭到嫉妒排挤从而导致孤立;倘若你比上司聪明,就有可能遭到冷遇封杀甚至打击迫害。所以,自从那位“露才扬己”的屈灵均沉于汨罗之后,后世的聪明人便从庄子那里找到“绝圣弃智”的护身符,时时警惕乃至千方百计与自己的聪明作斗争。于是便有了徐青藤的惧祸发狂,郑板桥的难得糊涂,以及“但愿生儿愚且鲁”的无奈和辛酸。于是无知和装傻便成了更伟大的聪明。

 这并非只是官场的潜规则,世间的潜规则,在唐宋时代,这也是禅宗丛林的法则。德行高尚的祖师教禅徒们,“饥来吃饭,困来则眠”,“平常无事”,乃是最高境界。哪个小和尚稍微想思考一下,拟议一下,少不得被棒打趁出,或是喝得三日耳聋。禅宗就是与聪明作斗争的一个佛教宗派。

也有那么几个聪明人,天赋极高,啥事都想试试,啥话都想说说,结果就出问题。以宋代高僧惠洪为例,便是被聪明误了一生的典型,正如《明白洪禅师传》所说:“工呵古人,而拙于用己,不能全身远害,峻戒节以自高,数陷无辜之罪。抑其恃才,暴耀太过,而自取之邪?”

这个十四岁便因父母双亡而出家的天才少年,似乎一生都是在还前世的孽债。十五岁写诗豪伟惊人,二十岁在京城寺庙里讲《成唯识论》,二十八岁悟得禅宗精髓,三十六岁草就《圆觉经皆证义》《林间录》,四十五岁完成《尊顶法论》(《楞严经合论》),五十岁撰成《禅林僧宝传》,此后更是笔耕不辍,注《周易》,作《智证传》,注《宝镜三昧》,注《法华经》,撰《冷斋夜话》。在我们惊讶惠洪并不太长的一生(享年五十八岁)撰写一百多卷著述的同时,却为他被聪明所误的坎坷遭遇扼腕叹息。

二十九岁时,惠洪被逐出师门,原因是“少年不忍混白黑,出言动辄为身灾。突汀出岸水必拍,乔木颖林风必摧”(《送凝上人》)。而这个打击不过是刚拉开厄运的序幕而已。三十六岁时,他在临川景德寺当住持不到一年,被人排挤出山门。三十九岁时,他在金陵清凉寺住持未满一月,就被狂僧告发,关进金陵制狱。四十一岁,在京城当了大半年宝觉圆明大师,又因卷入政治斗争被投进开封府监狱。严刑拷打之后,脸上刻了金印,刺配海南岛。从此被剥夺僧籍,尽管他还幽默地自嘲“海上垂须佛,军中有髪僧”,志趣不改。四十四岁时,从海南归来不久,又被押解到太原府证狱,虽然这次入监时间较短,但北方冬天没有暖气的监狱还是冻损了他的手脚。四十八岁那年,他再遭狂道士告发,关进南昌监狱。那里的酷刑,使他想起佛经中描写的地狱:“焚铁其地,汁铜其柱。鱼鲙而脔,瓜分而锯。”(《八月十六入南昌右狱作对治偈》)除此之外,乞食、饥饿和飘泊,也是他生命形式中的常态。

这一切,都是他的聪明或者说“假”聪明造成的结果。惠洪深知这一点,从二十多岁起,他就一直与自己的聪明进行殊死的搏斗,但性格使然,结果是一败涂地。他曾经反省自己,似乎幡然醒悟,“默唇僻处兀聋痴,十问烦人慵一答”(《次韵平无等岁暮感怀》);也试图学学“无事禅”的样子,“无可作做,学坐睡法,饱饭靠椅,口角流涎”(《题自诗与隆上人》);甚至给自己所住的地方取了个名字,叫“明白庵”,责备自己“世缘深重,夙习羁縻,好论古今治乱是非成败”,一个出家人,去关心什么天下大事。特别是在九死一生之后,他仿佛彻底地“明白”真正的人生,再次“收拾魂魄,料理初心”,重结“明白庵”,痛恨自己“识不知微,道不胜习”(《明白庵铭》),假聪明了大半辈子。

聪明人与自己的聪明作斗争,之所以失败得这样彻底,乃在于他始终没有真正放弃担当之心。就在惠洪结“明白庵”的同时,他便已发出“要当酬佛祖,终不负丛林”的誓言。这誓言却并非与聪明决裂,而恰恰是与聪明结盟,这就是“覃思经论,着义疏,发挥圣贤之秘奥”,“孜孜焉手不停辍,而言满天下”(《明白洪禅师传》)。

所以,那些同情他的朋友,会发出这样的赞叹:“盖慈心仁勇,悯后生之无知,邪说之害道,犯昔人之所切忌而详言之者也。宁使我得罪于先达,获谤于后来,而必欲使汝曹闻之。于佛法中,与救鸽饲虎等。于世法中,程婴、公孙杵臼、贯高、田光之用心也。乌乎,贤哉!”(《智证传》许顗后序)而那些不满他的朋友,会发出这样的惋惜:“兰植中涂,必无经时之翠;桂生幽壑,终抱弥年之丹。古今才智丧身谗谤罹祸者多,求其与世浮沉能保其身者少。故圣人言:当世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,好议人者也;博辩宏大而危其身者,好发人之恶也。在觉范有之矣。”(《禅林宝训》卷二引惟清语)

然而,惠洪的悲剧果真是聪明的悲剧吗?如果当时的社会不是那么文网森严,以言治罪,告密成风,那些狂僧、狂道士的诬告又焉能得逞?如果禅门的人性不是那么卑劣阴暗,那些“高者忌其异己,下者耻其不逮”、“暗黩百出”的状况又焉能横行?与其说这是聪明人的悲剧,不如说是专制文化下正常人性的必然命运。
    

好在即使是在那样的社会里,情况也没糟到极点。聪明人仍被士人和草民视为文化的神灵,文明的无冕之王。苏东坡如此,黄山谷如此,惠洪在某种程度上亦如此。

令人感动的是,惠洪刺配海南,却有故人医生胡强仲千里相送,从河南开封伴随到湖南邵阳。惠洪劳教释放,又有泉州商贩徐五叔抛开生意,从海南琼州一路护送到湖南衡山。还有高风亮节的清源师叔,在惠洪被收押拴缚而熟人讳见的情况下,以八十四岁的高龄冒雨步至抚慰,为生死诀别。真是义薄云天啊!惠洪的聪明,在他们的眼里是不因身份下贱而改变的值得敬佩和守护的财宝。而一大批好学的年轻和尚,更不管“冠巾说法”的惠洪是否有合法的度牒,甘愿跟着这个劳改释放犯求学问道,并大肆抄录惠洪的所有著作。

惠洪的命运也许是一个象征,中国古代文化财富就这样在人性的阴暗和光明的搏斗中留传下来。而聪明人并非总是失败者——正如老杜所说:“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”

值得庆幸的是,现在的时代聪明将不再被放逐,望子成龙代替了“但愿生儿愚且鲁”。当我们看到聪明无需再韬光晦彩,而不断被“作秀”、被广告、被炒作之时,所要担心的仅仅是——聪明不要变成了愚鲁,文化不要变成了垃圾。

[ 稿源:新民晚报 2009年10月11日]

[ 作者:周裕锴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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