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初一崽,初二郎。”这是我们老家华容东山的民俗。说的是正月初一,儿子首先得给自己的父母亲拜年。到了初二,就要去岳父母家了。
打拖家带口定居岳阳起,因为单位值班的缘故,我就很少有机会同远在河西乡下的父母亲一起团年了。每年的大年三十,我知道两位老人也一样要忙里忙外做年饭,一样要做上至少十二道菜。别人家放鞭炮团年,他们也要按照乡俗关起门来吃年饭,只是拣些小菜吃了,大菜则要原封不动地留着,然后开始等待……晚上,也在堂屋中烧起一炉旺旺的木柴火,为他们的子孙兴旺默默祈祷。他们不会有睡意,一定会坐在火塘边,说些过去一年彼此都烂熟的事情,以打发寂寞的长夜。我曾劝过父母,让他们早点休息,他们却说,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丢,过年的讲究不能改,都不讲了,那过年就没有味道了。我们不在家的年三十,两位老人就在这虔诚的等待中,敞开大门迎来新年的正月初一……
初一到,他们的儿孙也就到了。
离开父母的这些年,我是雨雪无阻要赶在初一到家的。因为,我知道自己的父母大清早就把昨日的年饭热上了,往灶里添把柴了又望一眼远处儿子回家的路。还记得第一个正月初一回到家,我的老父亲说什么也要放挂炮,像迎接他出嫁的闺女。我很感动。
其实,这份带着责任的亲情表示,是我的父亲传给我的。我们家从华容东山搬到巴陵时,我还只有三岁。其后每年的正月初一,我的父母亲都要带着我和二弟去老家给我的爷爷拜年,直到爷爷过世。有一年的初一,我想是去不了华容的,因为大雪下下停停都快半个月了,原本高高低低的田坡仿佛都平了,如果一脚没有踩实,大腿都要被陷进雪窝里去。但是,我父亲却没事一般,很早就起来做着回老家的准备。早饭后,我骑在父亲的肩上踏雪上路,望遥远的天井山脉而去……那一回,我深切地感受到了父亲的顽强。他每走一步,都像是从深深的淤泥里往前爬行,他没有往年的轻松了,他的双手再也不能箍着我的两只脚了,他得借助一双手的力量,把深陷的脚从雪里拔出来……这一次原本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,我们父子爬爬滚滚“走”到了天黑。孤身一人过大年的爷爷老远听到了我的叫声,深一脚浅一脚迎上来,我看到爷爷的胡子上挂的都是泪水。后来我长大了,回想这次经历,我们父子从家门口出发,趟过一道道田垄,爬过一座座山头,那雪捏在手心里竟是温热的,那一身的汗水让我们感觉就像是夏天,郎砍山上的松树一动也不动,好像是在向我们行注目礼……
历史上关于孝子的故事很多。有的是真实的,有的是虚构的,这些故事传下来,目的就是为了教化子孙。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承认他是个孝子,但他的孝行,我是亲见了的。更可贵的是,他的孝心,他的孝行,不仅仅只是对他的父母(我出生就没有了奶奶),他对他的所有长辈,以及长辈邻居都是一样的。“初一拜父母。”这既是传统,更是我内心不变的、郑重的热望。如今,我那曾经健壮的父母已经老了,我祈祷上苍,这样的初一,还要给我许多,许多啊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