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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 雷

分享时间:2010年3月10日 14时5分(原文时间见文尾“稿源”) 浏览139人次 【 】 【打印
这种爆发自身极度劲力的声音,来自虚无浩瀚的天庭,生生地撕裂了一种沉郁萎靡已久的僵硬。

天色很暗,厚厚的云层把天光整个兜住了,光影只能依靠自身的一种力量,慢慢地往下渗透,艰难抗争。雨水密集,斜斜的线丝,把远处的景物织缀在一块灰濛濛的布片上。雨点降落在东井岭橘红色的瓦片和各种阻止雨水浸入的物体上,顺着巷子,流淌成了一条条细长的溪水。我无法描述这些无数的精灵,用身体敲击演奏出来的丰富而充盈的乐音,只是在起起伏伏,时大时小的声浪中,听出了世间瞬息的变幻,悲怀的清冷抑或欲生的欣喜。

春雷是有威仪的,宛如在古老戏曲里的亮相,云块黑脸怒目,持戟巡道;雨儿莲步轻逸,丝弦曼绕,天空演化成了一个偌大的舞台。春雷的响动,从远到无际的深处传来,先是隐隐约约,有些哑哑的,我能感觉它奔跑的速度,仿佛能看到它身边翻卷激扬的云埃。汉语表述速度的词汇,有一句迅雷不及掩耳,我的意识还没有默念出这简短的语句,刹那间,春雷就轰隆隆地到达了东井岭的上空。那汇集了世界上一切声音的猛烈巨响,好像要摧毁一切与之抗衡的有形和无形的物体,绽放出幽幽的蓝色之花,而倒伏的有形之物和无形之物,散乱的身姿,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面前,显现着弱小和残败。春雨则是一泓泓奔突的泉水,顺着生命渴望的躯体,注入大地微小密布的血脉,使万物焕发出勃勃生机。

在我的记忆里,常常萦绕着东井岭上的老人有关雷声的箴言。这些铮铮的话语,像一颗颗钉子般被锤子锲入了心里,有时真还规整人不经意的散淡,惊醒人恣意的妄为。当孩子吃完饭,如果还有晶莹白皙的米粒粘在碗中,老人会严厉地告诫,把碗里的饭扒干,不要糟蹋粮食啊,要不会遭雷打的!在懵懂的孩子眼里,雷霆的凛凛威严不可冒犯。至于糟蹋粮食为什么会遭雷打,我小时候想,这是不是和雷的声音有关呢。那些沉睡在暗地里的种子,可都是被春雷急切而猛烈的声音唤醒之后,在春雨里神奇地迅猛生长,丰收的果子不仅饱含农人的劳累,也饱含春雷的一份辛勤。春雷是土地和农人的福神,也是粮食的保护神。

在东井岭的西头,有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树,叶片毛茸茸的,泛白,树干和枝丫呈褐色。在树木弯弯结结的地方,朽出的孔洞,总是渗出透明黏稠的树脂。很多昆虫喜欢那种酸腐的气味,特别是金龟子,一扑上去,就贪婪地不停地吮吸。也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,春雷如约而至。但是谁也没有想到,春雷会如此接近地面,接近我们寻常的生活,我们差一点就看清楚了它神秘的面目。在低矮的云翳里,隐隐地传出几声雷鸣之后,那个春雷从天空斜刺而来,碰触到叶片上时,包藏的巨大能量,从黑暗的内腔往外炸开,使东井岭虚幻的空间,留下了一个触及魂灵的痕迹。我们还没有从震颤的声波中脱逃,却发现西头那棵褐色树干泛绿的梢顶,燃起了一缕青烟,没有火焰,枝干已经折断,叶片已经枯焦,像是被浓稠的黑色墨汁倾泼过了一样。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那缕弯曲的细细的青烟,像一个震惊人心,迷惑魂灵的问号,还悬挂在眼前。东井岭的老人说,炸雷是离树不远的毛伢子招引来的。他父亲和船在洞庭湖没有回来,老母亲含辛茹苦的把他拉扯成人,但是毛伢子好吃懒做,还经常对母亲詈言恶语。不孝的人也是要遭雷劈的,这次是把一个信给他,还不悔改的话,雷就要打到他身上了。

我觉得很多狂逆的行为,在一种社会形态的严酷律条面前,无所顾忌,但是在闻听口耳相传的民间训诫之后,却心存敬畏。严律有许多的缝隙,需要细细地琢磨,而俗语与天地同在,与生俱来,耳濡目染,溶进了血脉。威严的雷也替代着一种自然天道呢,时刻警醒平衡着微妙的心灵。毛伢子经历此事件,面目改善了许多。

多年以后,在胶东半岛的一个军用机场,我的心灵又一次经受了这种激烈震颤的巨响。

一个晴朗的日子,蔚蓝的天空只有几丝白云,例行的飞行训练。突然,一声巨响直击而下,我们那栋苏式小洋楼的玻璃被震得哗然一片。但发出巨声的不是春雷,而是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和一架银色的战机。从最后收集的碎片,可以看出那一声爆响的惨烈。我其实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则神话,年轻的飞行员是一个可以在天空自由驰骋势不可挡的春雷,但那是个没有春雨的季节,只有母亲奔流的泪水。插入的这段场景,使我二十几年前埋葬在心底的碎片,重新凝集还原成了生命旅途中的一个春雷,震荡我有些痴顽昏冥的躯壳,渴盼着激情的再次生发。

当春雷成为一个人的名字,这两个字就笼罩着他,成了他的一个影子,走到哪里,都是春天,都是轰隆隆的雷鸣。东井岭上的春雷伢子是在春天顺着一串响雷,从母亲的深处滑溜出来的。春雷从一出生就见过这般大的动静,他母亲索性就把他的名字叫响些。按理说春雷是个胆子大的人,可他生性腼腆,一说话就脸泛红晕,比女孩子还胆怯。春雷最怕春天泥地里蹦跳的青蛙,鼓突着眼珠,肉身软软的,他碰都不敢碰一下。春雷后来找了个女裁缝,女裁缝一说话,春雷就先眯着眼睛笑笑,像一朵卑微的牵扯在墙边的喇叭花。春雷现在还是细言细语,出不了高调。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,是不是事与愿违,物极必反,或者是春雷一出生就被那一串轰隆隆的春雷吓着了?

此刻,外面的春雷没有了声息,春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。天光大面积地突破了灰暗的云层,春雨垂落的丝线,好像浸染了银色,闪烁点点光泽。我在倾听春天的声音之后,很多思绪就这样散漫地和文字一起生发出来了。

[ 稿源:岳阳晚报 A4副 刊 2010年3月10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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